大文哲斯坦纳的“忏悔录”

  乔治·斯坦纳(Georgesteiner)当代最杰出的知识分子之一,兼有文学批评者、文体家、哲学家、翻译家等多重身份。1929年出生于法国巴黎,以德语、法语、英语为母语。先后在哈佛大学和牛津大学获得硕士及博士学位。先后任教于普林斯顿大学、剑桥大学、日内瓦大学等知名学府,教授比较文学课程。斯坦纳著作等身,主要作品包括:《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》、《悲剧之死》、《巴别塔之后》、《海德格尔》、《何谓比较文学》等。

  维特根斯坦曾认真考虑过写一本自传理清自己的思想与生命,如果这本书能够写完,一定会对我们理解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有重大帮助,但他在自己“逻辑与罪”的问题中纠缠得太深,这部忏悔录式的自传没能完成,维特根斯坦最终放弃了书稿。同样出生于维也纳富庶犹太人家庭的乔治·斯坦纳也有类似的自剖激情,他的“忏悔录”就是这部半文学的自传:《勘误表:经过审视的一生》(注:此为艾洛译,简体中文版定名为《斯坦纳回忆录:审视后的生命》)。

  主标题“勘误表”谦逊地表示,他写就的这部生命之书,满是歧途和有待修正的错误。副题目是一个巧妙的双关,既表示这是一部回顾性的自我审视之作,也透露出斯坦纳的自期和自许,他认为自己的一生以歧途的方式完成了苏格拉底的要求,认识自己,自我审视。同时,就像苏格拉底的自辩一样,他的这本书也是一次修辞,他在用这本书为自己的种种倾向和立场辩护,追本溯源地剖析与展示,本就是最好的辩护之一。

  斯坦纳的谦逊与忧虑并非杞人忧天,这本自传出版后,果然又是毁誉参半。有完全的赞美;也有赞美中夹带的批评,主要是批评他的自传不那么像自传,记生平事件太少,讲观念想法太多;还有些是全盘否定,比如《纽约时报》登载的那篇《经济学人》执行编辑安东尼·戈特利布的评论,其实就是借着书评非常辛辣地批评了斯坦纳的全部写作。

  戈特利布的批评颇具代表性,火力集中在作品内容、写作语言本身和写作品格三个方面。内容上来说,他批评斯坦纳的作品驳杂无归,酷爱展示博学,写书如报菜名,各种人名不断;从语言层面来说,他认为斯坦纳的语言臃肿而别扭,文章里充斥着无动词的句子,乱糟糟一团满是不相干的征引和琐屑的语文学辨析;从写作品格来说,他怀疑斯坦纳的真诚,因为有些地方虽然是忏悔,反倒像是在借机炫耀。但如果我们用心翻阅斯坦纳的这份《勘误表》,我们就会发现,所有的指控并不成立。

  翻开这本书,初入眼帘的便是蒂罗尔漫天夏雨的气味、声音和颜色。不同的雨各有独特的颜色和气味,对孩童来说尤其如此。世界的独特性让幼年的斯坦纳着迷,而一本关于蒂罗尔和周边封地的纹章的小书,则为他打开了符号与世界之间微妙关系的大门:每一个纹章都对应着相应的城堡、领土、主教辖区或所属修道院。世界是“重重深渊”的无限,就像纹章里一重重嵌套的图形。这样推想出来的世界的无限广阔,让小斯坦纳感到目眩,小小的蒂罗尔就有如此多独特的存在,那整个帝国呢?全欧洲呢?宇宙呢?自感渺小的同时,自由却也到来。这一段描述非常重要,因为正是在这一刻,斯坦纳意识到了无论再全的大全,也不会是“完成了的完全”,所以总有编目工作可以去做。在这里,斯坦纳第一次认识到他之后做了一辈子的阐释工作的可能性。这是一项诱人又可怕的工作,需要无限的劳作,但斯坦纳一直不缺乏这种对独特性的好奇心和耐心。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彼此不同,为了确证这个基本而神奇的真理,他冲进滂沱大雨去观察。

  维特根斯坦中年之后对观察自然也颇有兴趣,曾经每天去分辨水鸟,这种观看的欲望在斯坦纳那里燃烧得更热烈。他批评种种文学理论(theory)忘记了“理论”一词源自古希腊语的观看(theoria),比如梭伦四处游历的观看。这些理论不再有观看的欲望,失去了对文学的耐心,所以斯坦纳批评它们不过是“失去了耐心的直觉”,他想要恢复的,是一种意欲回报文学的理论或观看之道。他的这种愿望从第一部著作开始就从未改变,“我从事的全部研究和教学工作源于《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》的第一个句子:文学批评应该出自对文学的回报之情。”

  特殊性还是本质,这不仅仅在莱布尼茨与斯宾诺莎的差异中显现出来,也在莎士比亚与拉辛那里展露无遗。莎士比亚的作品用了两万多个不同的词汇,拉辛的则只用了两千多个。斯坦纳认为,这种差异是本体论性质的差异,两者是两种不同的感知世界的方式。莎士比亚是用庞大、开放和流动去表现世界无限的特殊,而拉辛则通过弃绝直击世界的本质。斯坦纳曾在对谈节目中被逼问,非宗教的荒岛读物会带什么,他的选择是《神曲》加上拉辛的《蓓蕾尼斯》,因为这两者更为精练,跟《哥德堡变奏曲》和贾科梅蒂的人体属于同一个家族,简洁如风。

  文学的阅读者,不管是否进行研究,阅读文学究竟为了什么?如果说上面的考虑更多偏向“为人”,当斯坦纳引用卡夫卡的时候,文学更多变成了“为己”之学。斯坦纳以此定义何谓“正典式的”阅读,这样的阅读意味着阅读柏拉图、蒙田或帕斯卡之后,尝试以新的方式生活,重新展开生命。“正典式的”阅读是我们审视自身生命并改变它的契机,如果能把握住,就有可能获得但丁所说的“新生”。这再次向我们点明,为何斯坦纳将这本书的副标题定为“审视后的生命”,这是经由阅读得来的审视。

  如果说阅读是审视,那么写作就是“忏悔”,尤其是这样一部自传的写作。这种忏悔录式的自传,身处奥古斯丁的传统之中。奥古斯丁的《忏悔录》不是要记录奥古斯丁这个个体的生平,而是要去赞颂上帝,如果这本“忏悔录”更多是要赞颂文学、音乐和生命本身,作者个人性的生平记录确实并非最重要的部分,虽然这可能会是读者最感兴趣的部分,比如我们的大学者如何结束了他的处男之身。这可能会让很多读者吃惊,会让一些人觉得尴尬,但在我看来,这恰恰是斯坦纳健康人格和健康文风的表现。这本书的文字有着简洁拉丁文风和蒙田娓娓道来的亲切相结合。

  本书英文版出版于1978年。斯坦纳站在整个西方思想发展史的高度,对海德格尔思想产生的根源、时代背景,以及海德格尔哲学所具有的影响,进行了客观且大胆的解析,清晰地勾画出了海德格尔许多重要思想发展的来龙去脉。然而,或许是由于作者作为一位语言学家的职业所限,本书更多的在于对海德格尔独特语言的“词源学”研究。